于是他们立刻感觉自己好像犯下了多大的错误,做了多么对不起兄弟、朋友的事情,连连道歉,主动把车上一堆堆的物资卸下来搬进了他们的帐篷,并当场打开饮料、白酒、啤酒、糖果、点心品尝,以显示出他们绝对不会对朋友、兄弟,有任何见外的想法。
这不,今晚上其木格爷仨又喝大了,马有城也喝得有些上头。
他们正在帐篷外面的篝火旁,肆意地说笑着,弹着跑调的马头琴,扯开嗓子唱起久远的歌曲。
粗犷的歌声和悠扬的琴声,就在这美丽夜色笼罩下的静谧草原上,无拘无束地飘荡着。
生活本该如此简单。
温朔突然就想到了一句话“世上本无事,庸人自扰之。”
在社会高速发展的当今时代,乡村、城市、大都市里的生活节奏越来越快,人们的压力也越来越大,重重烦恼、不平衡、争执纠缠着每一个人,人际交往不再那么纯粹,生活的情调中也掺杂了蓄意的功利,即便是偶尔的快乐也不过是刻意的麻醉,之后,便是愁更愁。
所以,温朔从没有体会、感受到过,在草原这几天最纯粹的快乐和放松。
他发现,其木格及其家人也会谈及变迁游牧,谈及如何筹备预防天灾等等,但他们并不会过度地忧虑,他们只是快快乐乐地去做好自己应该做的充分准备,至于将来发生什么……
做足了准备,即便将来有损失,也问心无愧。
他们的家境并不富裕,但他们却会毫不犹豫地用最好的去招待朋友,而且付出最好的招待朋友,看到朋友高兴,听着朋友对他们家庭和食物的称赞,对他们来说是无比开心、幸福的盛情。
其木格说:“牛羊杀了,用来招待朋友,那么明年就会生出更多的牛羊,因为我们的诚挚热情,长生天知道。”
但温朔也看得出来,其木格的两个儿子,比之父母,却多了些世俗的烦恼和压力——他们会经常离开草原,到城里打工,他们也会把草原上的一些农牧产品,弄到距离较近的县城里贩卖,他们会穿上西装、皮鞋,打领带,会哼唱一些流行歌曲,闲谈时流露出艳羡的神情,向往着长期居住在城市的高楼大厦中的生活,体会那种霓虹斑斓的喧嚣……
草原上的人说,那位巫师,也许是大草原上最后一位真正的巫师了。
温朔在想,也许正是因为社会的变迁,不断地影响着人们的生活环境状况,然后,草原上的巫师身份和职业,就更少人向往和尊崇了。
因为草原没有了动荡的战乱。
因为,草原上发生什么天灾,会有天气预报,会有来自于各方面越来越远健全的保障措施,车辆在飞雪中运送着丰富的物资赶到,几天时间内就可以盖起保护牲畜御寒的厂区……
人们生病了,有接受过专业学习的医生,病得重一些的,也能送到现代化的大医院里治疗了。
还要巫师做什么?
京城已经进入了夏季。
而在祖国的最东北地区,山区和草原上正值春暖花开时,到了晚上,气温甚至会降到十一、二度左右。
夜晚。
江龙省与北原省交界的地方,那片属于北原省的大草原上,一身深色运动休闲装的温朔,仰躺在一片比四周高出许多,柔软舒适的草甸子上,心情极为平静、舒缓。
繁星璀璨、银河贯空……
这种高高的,湛澈的晴朗夜空,是在京城里很难看到的美丽景色。
春末的草原,白天时景色更为美丽,天似穹庐,笼盖四野,碧草连天托起群群牛羊和片片白云,辽阔的草原上星星点点的帐篷如原野上的花朵,骏马奔腾,牧犬纵跃撒欢。
这次离开京城,已经四五天了!
但还是没见到马有城所说的那位大草原上,公认最强、最正统的巫师,也有人说,这应该是大草原上最后的一位,真正的巫师了——那位巫师去几百里外,给一些牧民做法事,祈求长生天保佑今年的牲畜们,可以安然度过夏季,不受蚊虫疫病的侵害。
不远处的牧民帐篷里,有轻缓悠扬,却又不失苍茫雄健气息的歌声传来,是大草原上流传了数百上千年的曲调。
温朔看着夜空,听着牧曲,心如止水。
这年头,搞旅游待客生意的牧民还不多,而且这里又是深入草原,牧民们只会发扬他们热情好客的传统美德,不会去考虑太多的利益问题。
当温朔和马有城,在一位朋友的引领介绍下,来到这户牧民的家里,马有城主动拿出上万元的现金,表示见到那位巫师之后,可能要在这里常住时,这户牧民从老到小,从男到女,都流露出了近乎愤怒的神情,严厉地拒绝了马有城给予的现金,他们说,这是侮辱!
他们说,大草原上的牧民们,心胸就像这片草原一样广大,如湖水那般清澈,对待朋友,如同天空一样包容豁达。
所以,朋友到家里来做客,也要如他们一样才可以。
如果他们还要为此出钱的话,那就是不把牧民当朋友,不是朋友……牧民是不接受他们到家里居住的。
于是温朔和马有城,只好厚着脸皮住下了。
这家的主人是一位五十多岁的典型牧民大叔,身材魁梧壮硕,罗圈腿,皮肤粗粝黑红,名叫奥·巴图其木格,能说不太流利的华语,但日常交流没问题,据他自己所说,年轻时当过兵,有很长时间,都是这片草原上最有文化知识的人,温朔称呼他为其木格大叔,马有城则称呼他其木格大哥。
第一天晚上住下时,其木格和家里人安排了极为丰盛的晚宴,马奶酒管够……
最初还多多少少有些不好意思的温朔,很快就被其木格及其两个儿子的豪爽,给熏染得敞开了心扉,一通豪饮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