也许,他们撞上了镇墓兽?
秦北洋拍了拍九色的脑袋,抽出唐刀,放慢脚步,小心翼翼。他能看到前头影影绰绰的灯火,必是前面那一批土夫子。
这座唐朝大墓之中,有着结构复杂的天井、甬道、便房、墓室,象征墓主人生前居住的重重宫殿。到处是鲜艳夺目的壁画,似乎一千两百年来从未褪色——硕大的青龙、白虎,身穿明光铠战袍,腰佩宝剑,手执斧钺的武士,想必是武则天年代的宫廷仪仗队。
终于,秦北洋穿过刚被打开墓室门,来到宽阔的墓前室。一片火光照亮之际,不计其数的人影,有公元二十世纪的盗墓贼,也有公元八世纪的唐朝侍女。这些男男女女,全都惊骇地彼此看着对方,仿佛各自见到了鬼魂。
似有音乐响起,侍女们从壁画中下来,上着披贴、下穿长裙,腰束锦带,缀有荷包,脚穿如意鞋,或捧壶,或托盘,或弄花,或拱手,或对话。她们翩翩起舞,回到墓主人生前的夜宴,体态丰盈,酥胸半裸,玉体横陈。
她们已寂寞了一千两百年,难得见着异性,春心荡漾,极尽诱惑亡命之徒。盗墓贼们彻底懵圈,陷入活色生香的幻景,宁愿沉溺而不可自拔,就如《红楼梦》里照着风月宝鉴而亡的贾瑞。
殊不知,镜子正面是美艳动人的王熙凤,镜子背面却是夺命的骷髅。
她来了。
秦北洋与九色潜伏在墓室门口的阴影中,凝神观察墓室深处,渐渐飞来一个影子……
像一只扑扇翅膀的大鸟,却没有尖嘴的鸟头,倒是披散满头长发,还有一具女人的胴体。幽冥般的鬼火穿梭,照出胸口一对巨乳,比之文艺复兴大师笔下的欧洲女性人体不遑多让。但她只有丰乳肥臀,而无蜂腰与曼妙的身材,肚子鼓胀,宛如怀胎十月的孕妇。
她有一张少女的脸,十七八岁的颜,苍白如死人的面色,目光微微发绿。她的背后有一双翅膀,像是老鹰也像水鸟,背后与腿上布满羽毛,究竟是人?还是鸟?
终于,侍女与盗墓贼们的联谊晚会告终,接下来是风月宝鉴的杀戮场。
他躺在硕大的梓木棺材里,身边睡着唐朝小皇子。他是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的孙子,睿宗李旦的第六子,少年夭折的李隆麒。两个少年,睡在同一副棺椁,脸对着脸。他看着他,就像照一面镜子。他看到自己的皮肤白皙细腻,缀满珠光宝气的陪葬品。他睁开双眼,放射出刺穿棺椁的耀眼光芒……
民国十年,1921年,中国历史上开天辟地的大年。
白雪皑皑的黄土高原心脏,秦北洋从一座古墓中醒来。漆黑了两千年的汉墓地宫,亮起一双琉璃色目光。接着是九色的脑袋,雪白鹿角,金色鳞甲,它用鼻头撞了撞主人的额头,让他从漫长的梦中还魂。
秦北洋喘息着抓起身边的唐刀,他再一次梦到白鹿原,梦到九色守护的地宫,梦到棺椁里的唐朝小皇子。
他又长了一岁,二十一岁的年纪,霍去病早已马踏匈奴攻略河西,李世民亲临战阵统一天下,再不济做个小农民,也已是几个娃娃的爹了。
他在丝绸之路上继续行走,汗血马迎着风雪东行,离开兰州,经过古时的陇西郡,路过祁山、街亭、天水等等《三国演义》里常见的地名,看到明修栈道暗度陈仓的大散关,终于来到八百里秦川。
渭河南岸有片平地凸起的黄土塬子,秦北洋发现一座诸葛亮庙,才知这是五丈原。《三国演义》第一百零四回,他不知读过多少遍。渭河对岸那座山,应是司马懿驻军之地,与诸葛亮的五丈原隔河对峙。丞相禳星续命,竟被魏延破坏,由此星辰陨落。
秦北洋想起自己身患绝症,必须频频深入墓穴才能活命,不也是另一种“禳星”?
过了五丈原,关中雪野,白鹿原不远了。
他想顺道先去一个地方——唐高宗李治与女皇武则天合葬的乾陵,白鹿原唐朝小皇子,正是这两位墓主人的小孙子。
农历辛酉年除夕,大雪覆盖的田野一片萧瑟。这年又闹了大饥荒,沿途村庄添了座座新坟,遗体弃于荒野,与其说是辞旧迎新的春节,不如说更像清明节。
日暮时分,遥遥可见两座乳头般的山丘,中间一条司马道,通往金字塔形的高大山峰。
乾陵前方有一排围墙和营房,高高飘扬的五色旗,仿佛是一座军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