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一天中午,他敲响302的房门。
金线来开门。俏模俏样,低眉顺眼,年轻的脸庞布满细细的绒毛,越发显得生机无限。贾思诚内心一声叹息。惋惜啊,还是惋惜!
强烈的惋惜之下,他甚至开始怀疑自己的疑心。也许,金线只是他出于对个人身世的不平而杜撰、假象的迁怒对象?
质问的话到了嘴边,却张不开口。
良善使贾思诚缄言。
殊不知,也使贾思诚侥幸捡回一条命。
金线对温暖、和善的贾思诚还是心存好感的。确认过他并不是发现自己的马脚而对她生出疑心后,金线更乐意多一事不如少一事。
与贾思诚的共进午餐仍隔三差五在继续,只是多是沉默无言、各自吃饭。金线习惯这种氛围,并不觉得特别不自在。
贾思诚因为理不顺自己的内心,也没心事跟苗贝贝与成辛白话太多。再说了,无论是成辛还是苗贝贝,眼看一天比一天晚归,一天比一天忙碌,也不似最开始那样老老实实下班就回家。
总而言之,以金线的观察看,贾思诚正被甩出302的生活圈。
甩出去也好,省得日后成为她的麻烦!
金线一心一意,在内心的地图上标记刚哥的逃跑路线。按照刚哥曲线救国的逃跑计划,他将沿云贵高原,过四川盆地,顺利的话从豫州穿出,不顺利的话继续北上至内蒙,在余辉自上海。
言而总之,她在,他的目的地就不会更改。
就算为了刚哥,为了报答刚哥给予她的厚爱和因厚爱而生的骄傲,她也必然打起十二分精神,好好地在!
橘生淮南则为橘,生于淮北则为枳。
贾思诚想起幼年成长时,身边的同学都人高马大,只他长得纤细矮小。周围的大人倒是看着他含笑不语,小孩子就没有那么客气。
在“娘”这个词还只是一个单纯的称呼的时候,他就与它沾边了,此外还多一个儿化音后缀。
童年时他怀着怎样的迷茫!从挥起拳头到默默接受同学的挖苦、嘲讽。青少年时他又怀着怎样的惊恐!还不知道“同性恋”这个词时,就先接触到了实。
回忆起来,那个人倒也长得不令人生厌,出手也阔绰,带着少年的他,慷慨大方地买当时当地还算奢侈品的可口可乐,并带他吃了人生第一顿高大上的西餐——麦当劳!
可是,他还是拼着一死,从那人家二楼之上,跳窗逃了出来。他不知道那人要拿他干什么!这种感觉太恐怖了,仿佛再不逃就会被千刀万剐。
阴差阳错,恐惧使他决心不减,一路向南,逃出故乡小城。
他知道,他的家人,说不在乎他也在乎;说在乎他又没那么在乎。听说有他之前,他妈妈一直无法受孕;有他之后,弟弟妹妹才尾随而来。
比他小三岁的弟弟,早已在身高上超越了他,连小他五岁的妹妹,也与他比肩。渐渐的,他成了家人眼中的后腿……爸妈窃窃私语间,仿佛提到“拖累”。
所以,跳窗之后的逃离,也算是日积月累的爆发,并非单纯因为恐惧一个莫名讨好他的成年人。
跌跌撞撞,吃进很多苦,一路漂流,倒也没有饿死、病死。
进入江西地界,周围人的海拔明显降了下来。大眼睛、双眼皮的男人越来越多,只是肤色不及他的白亮而已。
依然有人会打量他,但不复是眼睛里闪烁着千奇百怪的光,多是淡淡的眼神。这种淡淡的眼神让他由内而外感到放松。
人生第一次,贾思诚有如释重负之感。
放松下来之后,才发现,原来之前脑袋里有根神经,一直绷得很紧。贾思诚一度想在江西落脚,不过,既然江西的人也在向南方漂流,他便也继续向南。
他还心存一份好奇,再往南,男人是不是更瘦小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