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008章

“噗通”宝柱跺脚的声音绝对没有这么响,他只不过是不小心碰到木棒晕倒在地。

“把人先拖进去。”一个高大且壮的婆子手拿木棒压低声音说道,和同伴把宝柱拖到一旁的静室中。

秋娘迈着小碎步进殿,顶着姬瑶咄咄的目光,几步之遥她手心全是汗,盼着早点上完香到殿外,屋里是暖和,经不住有只小老虎张牙舞爪等着收拾她。

“秋娘扪心自问,你还有脸来见我阿爹,敢在这佛堂内说一句问心无愧对得起他,若是敢说,我不拦着你上香。若是不能,别污了我阿爹的牌位。”姬瑶逼问。

秋娘额上冒出汗珠,垂头跪在蒲团上不说话,她给那个男人生育女儿,枕畔席间几个春秋,怎能说没有情义。

可人去了,秋娘也要为自己和女儿打算。

以前,姬瑶有外祖家和太子,三娘子便有阿姐的全部。

现在,姬瑶只剩自己,三娘子除了阿姐还有秋娘。

姬瑶缓缓站起来,走到秋娘面前说话:“我父待你不薄,明知你是太夫人的心腹,仍将你收到房里。我阿娘也一直礼待你,她容你生下女儿,临终前指着三妹让我照顾好她,她还说过等三妹出嫁的时候记到她名下允做嫡出。我外祖家更是把三妹也当成亲外孙女,年头节下,分毫不差的两样节礼送到镇国公府。我更是,心里只当三妹是嫡亲的妹妹,从来没有二心,甚至容许她称呼你为阿娘,这等心思,你可明白?”

秋娘不施脂粉的脸素净中带着妩媚,肤色细如二八少女,乌发挽着一枝白玉簪,平静听着姬瑶在说话。

“可我和三妹之间横着你,你明知太夫人赏的是我阿娘的旧物,不仅接了,而且当众戴出来。我的嫁妆可分三妹一半,但绝不许你再犯同样的错。”姬瑶昂首站定,正对着殿门,身后耸立着神佛,灯火渲染下,她华贵不可凌怨,气势了得。

“奴知错了。”秋娘低声接一句。

“只此一项?”姬瑶俯身对上秋娘躲闪的目光,有些话她一个未阁的女儿家不好说出口,再说当着父母的牌位她不想污了两位逝者的耳目。

“奴错了,奴错了……”秋娘声如蚊蚁,磕头如捣蒜,也不知是真心悔改,还是假意敷衍。

姬瑶冷眼看着秋娘磕头,她注意到有一会儿没见宝柱,院外静悄悄的听不到一丝动静,厢房里的人也已睡熟。

小梁氏不是毫无手段的妇人,今天能放秋娘和她们一起来万安寺,肯定还安排有后招,她要除掉心腹大患,八成是不会顾及姬瑶姐妹的声名。

“够了!”姬瑶冷冷道,放低声音说话:“婶娘派来得力的人跟着出门,你该要知道她的手段。”

秋娘蓦地抬起头,眼底一丝慌乱没逃过姬瑶的眼睛,她不由冷笑,若不是顾及与妹妹的姐妹之情,真该借小梁氏的手除掉眼前之人。

==008==

逢着朝廷用兵,来万安寺上香的人比往常多三成,山门下熙熙攘攘的人群竟比元宵灯会更要热闹些,世生百象,寻常人所求不过安宁二字。

将近一年的时间,姬瑶第一次迈出镇国公大门,她领着三娘子,身后几步远跟着东张西望的秋娘和十来个仆妇奴婢,一行人先到大雄正殿内上过香,知客僧带着她们去了事先预定好的禅院里歇脚。

小梁氏出面借用寺里一处大禅院供姬瑶姐妹为父亲做法事,正殿供奉着故去的姬家长子姬彦忠和他妻子姬宋氏的牌位,十八个僧人诵读经文,香案上长明海灯微微摇曳,姬瑶脱去鞋履与妹妹跪在亡父亡母牌位前久久不起身,秋娘只在殿外蒲团上跪拜。

我念过去世,无量无数劫……

法华经姬瑶可倒背如流,她曾为外祖父一家暗中祈祷,抄诵经文多得数不清,只记得字写太多手腕肿成一大块无法用筷子吃饭。

头顶上泥塑金身的佛像宝相庄严,手捻佛印平静淡然俯看姬瑶,不知能不能看透她的不敬之心。

她在劫中,求佛佑之,佛不应,鬼神亦避。恨天孽海,姬瑶孤身陷入其中,何人来救?非佛非神非灵界,惟凡人惟自己惟本心。

清音响彻禅堂,姬瑶重重磕下一头,第一天的法事算是结束,僧人们悄然退散,阿绣带着人摆上素斋饭,大娘子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一直没露出笑意,下人们也是轻手轻脚小心万分。

万安寺的素斋意取天然,白菜豆腐青菜萝卜,白的白,绿的绿,全是原汁原味的本味呈现。

秋娘挟起一块青菜吃到嘴里差点吐出来,什么味也没有,光尝到一点咸味,让人怎么吃?

她偷瞄殿内大娘子和三娘子一眼,见她二人安静用饭,自己没敢生事挑毛病,挑挑拣拣用过小半碗白饭就摞下筷子说饱了。

“阿爹骑马骑得好,箭术也好,箭无虚发,号称神箭手。我还记得他教我学拉弓,叫人做了把尺余长的小弓,箭矢也是小号的,就在府里南边的空上,手把手教我射完了一把箭,真还有几支射中红心。”

说起亡父,姬瑶嘴角含着笑意,三娘子更是眼睛亮晶晶偎在姐姐身边,关于亡父的往事百听不厌,何况她们的父亲生前号称人中龙凤,有足够的资本让两个女儿为他骄傲自豪。

姬瑶摸摸妹妹乌黑的发髻,微笑道:“阿爹的头发就是又黑又亮,我那时候一把抓不住,你这头发也是随了他比别人要浓密。”

“真的?”三娘子杏眼弯弯,说道:“听人说,我的眼睛长得像阿爹,特别有神釆。”

姬瑶点一下头,回首看一眼姬氏彦忠的牌位,她再看向殿外,禅院大门口一个男仆的头探来探去,鬼鬼崇崇眼睛瞄向殿前屋檐下的秋娘。

姬瑶认得那人,正是叔父身边的心腹长随宝柱,她脸上的笑意退散,这里没外人,她用不着逞强扮笑容。

“来吧,咱们再为父亲念一段经文。”姬瑶淡淡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