同样换好便衣的还有高阳和丁战国。见众人均已就座,高阳指着墙上的地图说:“四十分钟以后,在索菲亚大教堂门口,会有敌特进行接头。我们的任务是盯人,原则是宁肯丢失目标,也不暴露身份。”
他抬起手腕,示意大家道:“对好时间,马上出发。”
在座的众人开始对表。随后,坐在高阳下首的丁战国把一张照片交给大家传阅。
“这是接头者之一。等会儿要和他接头的人,比他的职级更高。”
照片上是高奇表情僵硬、眼神惊恐的脸——这是他被捕时留存的照片。
索菲亚广场上游人众多。一身商人打扮的丁战国,把手里的面包屑撒在地面上,低空中,一群鸽子俯冲而下。丁战国直起身来拍了拍手,掸落手中的面包屑。
此时,一对情侣相互依偎着从他面前走过,绕过教堂正门,走到教堂的另一侧。而在侧门门口,一个卖《圣经》的小贩正大声叫卖着:“正版《圣经》,印刷清楚,价格便宜,一块钱一本。”
这些都是丁战国布置好的便衣侦查员。过了一会儿,同样身着便衣的小唐朝小贩走过来,与他对视一眼,丢下一块钱,拿起一本《圣经》进入了教堂侧门。
在教堂的大厅里,还有一位化装成祈祷者的中年便衣。他坐在靠后的角落里,可以同时监视大厅的几个出入口。小唐穿过一排排座椅从他身边经过时,抬眼与他对视一下,然后又低下了头。
广场上,丁战国不断在心里告诉自己两个字——耐心。刚才小唐把各个监视点都转了一遍,暂时还未发现任何动静。丁战国抬头望向钟楼,大钟的指针距离一点还有五分钟。
从公寓中走出来时,高奇脸色有些憔悴。黄包车、公交车、出租车,一辆辆从他眼前经过,他都是欲拦又止。随后,他看了看手表,马上就到一点钟。高奇长出一口气,好似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抬起手,一辆出租车从不远处朝他驶来。高奇打开车门,钻进去说:“去索菲亚大教堂。”
时间在一分一秒地流逝。丁战国感觉自己的眼睛有些不够用——一辆黄包车停在教堂门口,走下来的却是一个高个子俄罗斯女人。远处又来了一辆出租车,还没停稳,一辆公共汽车就挡在前面,停在了广场的边缘,一大批乘客从车上拥下来。丁战国在人群中努力辨认着。忽然,耳边传来了教堂里的大钟敲响的声音。
当——已经一点钟了……
出租车上,高奇脸色苍白。一会儿见面,会是个什么情况——如果陈先生见到突然冲出来的公安,会不会把自己杀了?这次会面之后,国民党那边肯定已经知道他投诚共产党,就算公安当场击毙了陈先生,会不会又有新的人来收拾他?公安真的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吗?
高奇的脑子里充满了各种可怕的假设。他两眼发直,全然没有注意到出租车司机已经透过后视镜看了他好几回。路面越发不平坦,突然的一个大颠簸,让高奇醒过神来。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,扭头朝车窗外看去,一下子就急了,嚷道:“我跟你说的是索菲亚大教堂,你把我拉到哪儿了?”
“不用去那儿了,换个地方吧。”司机说着,摘下帽子和墨镜,回过头对惊呆的高奇说道,“怎么,电话里还听得出来,当面说话反倒陌生了?”
“陈先生……”
高阳在办公室里焦急地等待着丁战国的消息——墙上挂着的地图上,“索菲亚大教堂”被红笔画了一个圈。
广场上的丁战国同样很着急。由于行动紧急,他连午饭都没,来得及吃,现在肚子饿得咕咕直叫。小唐又把各个监视点转了一遍,回到丁战国的身边,什么都没说。丁战国猜到小唐肯定是一张哭丧脸,头也没回地说:“早知道给自己留一块面包就好了,当时不饿,就都喂了鸽子。”
小唐没想到,科长这时候还有心思开玩笑。他有些沮丧地说:“里面还是没动静。”
“当——当——”广场上的大钟敲了两下。丁战国和小唐不约而同地抬头看过去,已经两点钟了。丁战国低头想了想,对小唐说:“通知大家,收队吧。”
“要不,我留下来再碰碰运气?”小唐还有些不甘心道。
“不用。他们没有完全信任我们的线人,所以不会来了。”
说完这句话,丁战国也有些沮丧,他在为自己如此迟缓地参透对手的设计而沮丧——他们把时间设计得这么紧,就是让我们来不及安排人手去全程跟踪线人。接头,在线人赶赴索菲亚大教堂的半路上就完成了。
按照约定,魏一平在九点钟准时拨通了李春秋办公室的电话。电话那头没有传来李春秋的声音,他迅速应付完,随即拨通了青松肥皂厂的电话。当他和接头人对完暗语后,对方着急而大声地说:“什么?我爸住院了,在哪家医院?”
魏一平对这个“技术员”接电话的表现很满意,声音洪亮,没有迟疑。这样的表现绝不会引起周围人的猜忌。今天这次行动,堪称完美。魏一平的心里泛起了小小的得意,所以,当李春秋再次来到他的小院复命的时候,他给李春秋倒完茶,说的第一句话便是:“丁科长那么要强一个人,这次心里不舒服吧?”
李春秋点点头说:“是。脸都青了。”
“想玩弄你的对手,就不断给他制造希望,一个又一个美好且近在眼前的希望。”魏一平边比划边说,“突然,所有的希望就像泡沫一样,‘啪’的一下彻底破灭了。于是,他一下子就从兴奋的山顶坠入绝望的深谷。”
李春秋感觉到他的得意,知道此时不便多言,于是,便附和着笑了笑。魏一平显然还不满足,继续说道:“我不是炫耀啊,这也不是毫无意义的斗气。我们要让对手意识到他在被反复玩弄着,让他着急、愤怒,最好连碗都摔了,然后他就会冲动,会犯下很多幼稚的错误。往往在这个时候,许多不可多得的机会就会突然出现在我们面前。”
“站长教诲的是。”李春秋看了看魏一平,小心地问道:“其实,早上我还在担心,如果我因为别的事不得不在那个时间离开法医科,会不会遭到丁战国的怀疑?”
“不会。”魏一平依旧信心满满地说,“如果那样的话,你会看到那个失踪的技术员明天就会回到肥皂厂上班。”
“那他会很危险。”这个答案让李春秋有些吃惊。
“如果我是你,我只需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够了——我们不是菩萨,我们是凡人。”魏一平端详了一下李春秋的脸色,继续说,“你看到那颗哑弹了吗?”
“看了,听说是雷管出了问题。”
“三天前,我们的运输环节出了岔子,现在雷管极其紧缺。哈尔滨查得紧,长春那边一时间又运不进来。可我们又不能等,等一天,中共就会从容不迫地生产出更多的物资。我查过你的档案,当年在培训班里,你的爆破成绩是最好的。”
李春秋立刻答道:“侥幸考了个好成绩而已,而且,那都是很多年前的事了。”
“现在可不是谦虚的时候,你在医院拆弹时的神勇,至今仍令我叹服。”
李春秋听出了弦外之音,一下子站起来,有些慌神地说:“站长,我——”
魏一平摆摆手道:“那件事不提了,坐。你说说看,怎样能改进雷管,确保爆破百分之百成功?有办法吗?”
李春秋想了想,说:“毕竟时间太久了,我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。炸弹的制造和安装是个精密谨慎的工作。虽说雷管的药量小,可只要有一丁点儿失误,就会让制造者失去双手。”
魏一平似乎不以为意,喝了口茶,轻巧地说道:“党国大业,别说断手断脚,就是要我的一条命,我也给。你呢?我相信我的同人们,都会。”
话说到这一步,李春秋自知无法再推托,想了想,终于开口说:“可以在配药里,增加百分之十的黄磷。”
“黄磷?”
“是。它的活跃性可以充分保证燃烧的发生。”
魏一平眼前一亮:“接着说。”
“可以把黄磷用乙醚溶解后,再与甘油混合。这样做的优点是原料比较容易搞到手,缺点是在配置的时候,有比较大的危险性。因为黄磷的燃点很低,而且有剧毒。”
这番话令魏一平精神一振,他站起身,取来一副纸笔放在李春秋面前:“把详细的配料、比例,还有混合的步骤,都写下来。”
李春秋斟酌再三,边写边思量,写完又复核了两遍,最后把一张密密麻麻的配方单子交给魏一平。魏一平粗粗地看了一遍,说了句“很好”,便把单子放进抽屉。李春秋微微松了口气,魏一平紧接着说道:“还有一件要紧的事。知道哈尔滨市医药公司的总库吗?”
“知道,但没进去过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