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71回 远走

我便继续自说自话:“但你理应没想到,正是你身上佩戴的香料,将你暴露出卖无疑。”

此话一出,连李雷和郭推官都是一愣:“此话怎讲?”

“当日在贡院见到吴六,我便觉他身上的香气似曾相识。”我与秦朗对视一眼,“后经人提点才想起来,这厮身上的香气,竟与太子殿下的熏衣香一模一样!”

与胖子同船北上查官盐案子月余,朝夕相处,这味道倒也潜移默化地入鼻入心。

“试想,一个贡院的小小执事,地位低下收入微薄,何德何能用得起东宫御供的香料?加之他阉人的相貌,其背景也就不难推断了。”

我瞟一眼已然委顿在地的吴六:“我于是起了疑心,拜托李捕头一番查探,方知这厮果然是宫中一名小太监,因聚众赌博,延误了差事而被贬出宫来,不知用了什么手段,才混得个贡院执事的工作聊以度日。

然不久前,这厮突然发迹,不但有宫中故人前来探望,以昂贵的贡香赠之,且意外得了一大笔银钱,这从他一下子还清了赌场经年的债务,且豪赌挥金如土的作风,便可见一斑。”

“你们,都知道了……”吴六哆嗦着发紫的嘴唇喃喃道。

“一个小小执事,何德何能,可以得到宫中贵人的赏识青睐?”我冷笑道,“除非,他有幸参与到了会试舞弊的案子当中!

托李捕头的福,我们轻易便打探到了张榜那日,正是吴六这厮负责将案首的手写本卷张贴在贡院墙上,我便恍然大悟:有人借吴六之手,行移花接木、偷天换日的伎俩!”

做过多少推断、怀疑过多少人、走过多少弯路,原来这玄机,不过就在这最后一环,在一个区区小执事的身上!

“既知吴六好赌成性,我们便故意派人在赌桌上赢了他一大笔钱,令他欠债难还,不得不就犯。”

于是,便上演了今晨这一出逼债的戏码。

“冷姑娘心思机巧、能推善断,当真是巾帼不让须眉。”郭推官冲我拱手赞道,“我这就派人将这厮押至大理寺,相信文大人会还冷案首一个公道!”

说罢,郭推官便派人押了吴六,与李雷双双告辞而去。

贡院外的黎明,一片喧闹过后,终归于沉寂。

“折腾了这许久,终于真相大白。”秦朗便转身对我,伸手抚上我的脸颊,一双凤眸中蕴着欣慰,“你可以回去歇歇,静候小树回家了。”

“嗯。”我垂了眼眸轻道,“你呢?”

“我也要回去向殿下复命,晚些再去看你。”

他抬手理了理我鬓边的碎发,无限宠溺地一笑,转身而去。

在他走出不过十步之际,我终于深吸一口气,开口道:

“秦朗,你可知罪?”

我并不回头,只是低头望了灯烛下泛着光的小锁,“我在等你。”

便被一双温暖的手抚上肩头,在耳后留下一个轻吻,“都已安排妥当,只等明日一早,小树便可清白于天下了。”

“好。”我依旧定定地望着那锁,忽然转过头来,盯了他一双如水的凤眸,“秦朗,你可想过退隐江湖?”

他眼角划过一丝诧异:“为何?”

“我的意思是,不再当锦衣卫,不再理会天家的是是非非,一身洒脱,浪迹天涯去。”

他愣了一愣,随即笑着弹我额头:“怎么突然说这个?我若遁去了,你呢?”

我抿了抿唇,下定决心地道:“你若走,我便跟你去。”

听了我这带着坚决又孩子气的话,他便唇角一勾,绽出个柔柔的笑意:“月儿如此看重于我,我心中倍感欣慰。只是,如今殿下在朝中立足未稳,正值用人之际,我如何能轻易离他而去?再说你,”他指尖抚过我面颊,“不是立志要重振冷家家业,刚见了起色岂能半途而废?还有你老父幼弟,你舍得抛下?”

他这话,说得在情在理,然而听在我心里,却变得百般酸涩,忽然冲动地双手搂了他的脖颈,将一张脸都埋在了他胸前,语调中带了哭腔:“不要管那么多!明日……小树的事了结,你便带我走,好不好……”

我这突如其来的情绪,令秦朗一时间手足无措,只得手忙脚乱地搂紧了我,掌心一下下地抚着我起伏的后背,用哄小孩儿般的轻柔语调:“好好,月儿说什么便是什么,待一切尘埃落定,我陪你南下赏花,北上看雪,牧马砍柴,浪迹天涯去。”

我只是闭了眼,任由夺眶而出的眼泪湿了我的面颊,湿了他的衣襟。

清晨,鸡鸣破晓十分,天地间一片黎明前的昏暗。

贡院院墙外,一个佝偻瑟缩的身影颤巍巍而来,一步三抖的样子,彰显着内心的惶恐不安。

终挨到我脚下,竟腿一软,跪了下去。

一袭灰衣蒙面的姑娘我,仰头用下巴朝着脚下颤抖不已的身影,刻意粗声粗气问道:“钱呢?”

那人便抖着手从怀里摸出个布包:“小……小人眼下手头拮据,就……就就这么多了,大爷且容缓几日……”

我一脚踹在他手上,布包落在地上,滚出几块碎银子。

我冷冷瞥了一眼,语调愈发阴狠:“你小子可是欠了爷二百两银子!就这一点儿,当爷是要饭的呢?”

那人愈发惶恐,在我脚边连连叩头不止,“大爷饶命!小的实在是……”

见他一副丧门犬般惶然的样子,裤裆下更有液体滴滴答答渗出,我不禁厌恶地皱了皱眉,却俯下身子,在他耳边道:“少跟大爷这装穷鬼,你分明藏着一件极值钱的东西,为何不拿出来?”

“什……什么东西,小人不知。”

我凑近了他的耳朵,阴惨惨道:“那张,会试案首的卷子。”

眼前的人明显颤栗了一下,眼光由惶恐变成了惊吓:“你……怎么会知道……”

我按捺着狂跳不已的内心,面上却狞笑道:“我自然知道,你若告诉我那卷子的所在,你在赌场欠下的债,便一笔勾销;你若执迷不悟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