须臾过后,他方抬手抚了下脸颊,“功夫倒是见长,甚好。”他唇角一扯,现出个凄冷自嘲的苦笑,“日后在扬州城,须事事小心,谨言慎行,莫要……”
我再听不下去,转身而去。
他便不再多说,留下一声长叹。
我垂下头,望着自己浮肿发红的手掌,见两滴清泪落在掌心,冷得蚀骨。
夜风吹起,凌乱了一树萧索,吹皱了一河寒水。
就是在这里,我曾与他并肩看漫天烟火,在火树银花下忘情旋转,以为,那便是地久天长。
半月之后,金陵城北的江畔码头。
因是隆冬季节,江上也全然没有了夏季时的热火朝天景象,码头上不过三两只乌篷船静静停靠,愈发显得萧索。
我戴了风帽,裹着斗篷立在船头,望着日出东方的一片朝霞,双眸被冷风吹得有些迷离。
穿越大明朝一年半的光景,终要与这帝都金陵,说再见了。
“公子,可要开船?”身后传来艄公老汉的询问。
我转过头来,面无悲喜道:“走吧。”
便听铁锚离水,船舷离岸,欸乃声伴着轻愁。
从此山高水长,再见无期。
一日后,船过应天府。再向北行两日,便可至扬州。
我正在船舱中烤着炭盆睡得迷糊,忽觉脚下剧烈震颤,连带着一阵急剧旋转,连木桌上的茶壶茶碗都掉了下来。
地震了?我眼疾手快地将滑向老爹的炭盆踢远,又抱住身边东倒西歪的阿暖,大约过了两分钟,船才重新平静下来。
我便走出船舱,向艄公问道:“方才是怎么回事?”
“公子莫怪,方才遇上艘不讲理的大家伙,非要拦在咱的船前头。”艄公也是一脸气恼,“眼看要撞上也不避让,典型的以大欺小。老汉我没法子,赶紧将船转了个向,各位客官可没吓着吧?”
我摇头表示无事,又问道:“哪只船如此蛮横?”
艄公便伸手给我指了指,见不远处果然有只两层大商船正不紧不慢地徐徐前行。我凝神看了一会儿,对艄公劝慰道:“老伯也不必气恼,只怕不是它故意不让,而是负载过重,想让也让不得。”
当日为了查官盐的案子,在这大运河上坐船足足月余,倒也让我这旱鸭子对明代的商船漕运有了些许了解。
譬如眼前这艘大商船,观其航行速度和吃水深度,便知这船上承载的货物着实的不轻。
如今已是隆冬季节,运河上商船寥寥,更显得这艘大家伙十分显眼,不知运载的是何货物。
我正立在船头思忖着,我们的客船恰从那大商船身旁驶过,便见那商船船头上,十几个人正临江饮酒。许是酒到酣处,口中呜哇大叫,唱得鬼哭狼嚎。
我正凝神听着,却听身边的艄公抱怨:“这是群什么玩意儿?既不说人话又不做常人打扮,真不知是人是鬼!”
此刻的秦朗,一身大红飞鱼服,头上墨色官帽,犹如寒冬日暮中的一片艳阳,轩昂无比。
我抬起眼睫之时,正与他深邃凤眸一瞬相对,却仿佛被烈焰灼了一般,瞬间望向别处。
便听小太监行礼道:“奎木狼大人。”
“此去何为?”
我已许久未听到他的声音,原来,他清糯的声线可以柔情似水,也可以凄冷如冰。
“回大人话,奉魏公公之命,送白家小公子出宫去。”
“白小公子……”他望着我,薄唇中吐出这四个字,显得颇为意味深长,“别来无恙?”
我便忆及,在官盐案子的设定中,白澜与秦朗是认得的,只得勉强一揖:“承蒙大人惦念,白澜一切安好。”
他便默了默,未再开口,却也没有走开的意思。
真是最怕空气瞬间的安静,连小太监都疑惑地望望我又望望秦朗,却不敢出声。
我便愈发觉得尴尬,只得开口道:“今日还有事在身,白澜就此别过。”
秦朗这才入定醒来一般,默默地向我抱拳作别,转身而去。
见他行得远了,小太监才长吁一口气,颇有余悸地拍拍胸口:“这位奎木狼大人……”
我见他脸都白了几分的样子,忍不住问道:“如何?”
“性子本就清冷,终日少言寡语,最近一段日子更是……”他夸张地抖了抖肩,“满身的煞气,让人不敢近前。”
说着,若有所思地目光一轮,刻意压低了嗓音道:“听说月余前,这位冷面阎君不知犯了什么邪,竟吹着冻死人的夜风灌了自己一夜的酒!危月燕大人看不下去,想要过去劝劝,却被他一只酒坛子砸了回来,啧啧啧啧……”
我胸口忽然便有些痛,伸手按了按,无奈地打断小太监的感慨,“邓公公,烦劳快些走。”
小太监以为我被风吹得冷了,不敢再啰嗦,径直将我送出宫门,扶上了等候已久的马车。
不该来这里……
我轻揉着隐隐作痛的胸口,望着车帘外的暮色沉沉出神。
以为走出失恋的阴影,真的只需三十三天的时间;以为已经收拾好了心情,打算重新开始,却冷不防遇见不该见的人,骤然搅乱了一池春水,将那种种好的坏的过往,悉数翻起,历历如新……
才发觉,有的人,不是想忘就能忘得掉的。
待我回过神来,才惊觉窗外萧索的风景,并不是我回家的路。
我心中一惊,伸手掀了车帘。
一句“你要带我去何处”方要出口,却发觉驾车的车夫,不知何时已换了人。
望着眼前熟悉的背影,我心中一股火气升腾而起,脱口大喝道:“你……放我下去!”
“车夫”便一拉缰绳,马儿嘶鸣一声,停下了脚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