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太太道:“我肚里这孩子,若是个女孩,我准备叫做凤姑。她先凤姑生,乳名叫凤先好了。”
香笙道:“随姑妈的意。现今孩子交在姑妈手上,我也放心了。”
李太太道:“你先在我这里住下吧,我这个不久也要生了,正缺人手,你是家里人,别人我还信不过她。我叫人给你爹去个信,把你个好女儿留在我这了。”香笙道:“我早同他断绝关系,他如今在哪逍遥快活谁也不知道,你同他去信?免了罢。”李太太叹口气,叫翦婆收拾了沁心阁一间房,安排她住下了,对她千叮咛万嘱咐,千万不能把这孩子身世说出去。香笙答应。
李太太抹净眼泪,洗了把脸,打发了黎叔到江边去寻了崇善的奶娘来,房子里偷养了凤先几日。到第九天,李太太见这孩子回了阳,面皮好看了些,身子骨也充实了,便亲自抱了她去找苏太太,这苏太太见是个女孩,又瘦精精的,心里不是很喜欢,但表现在脸上还是欢天喜地的。李太太对她说:“她妈妈生下她,奶水不足,本来是打算等她满了百天再抱来的,又恐带久了舍不下她,我说’你没奶水,怎么养着她?难道要人天天抱着她左邻右舍讨奶喝?苏太太这里好奶粉尽着多,恐怕你宝贝女吃腻了呢!你早抱了她来早享福!’她才听了,一狠心抱了我这来,临走时还顶舍不得,哭了我一屉纸巾呢!”苏太太道:“也是来得早不如来得巧,我那上海的亲戚才寄了一些好物件来,就有几盒子奶粉!你家崇善那两盒吃完了没?吃完了再拿两盒去!”李太太道:“还没吃完呢,他就是好新鲜的,吃了几回又不爱了,你好生收着给这个小家伙喝,再不要给崇善什么了,好东西都叫他糟蹋够了!”苏太太道:“看你唬我,我最喜爱我那干儿,就是叫他糟践了东西,我也心甘情愿。”李太太道:“他就是仗着你宠他,越发无法无天了对了,我那亲戚给她起个乳名,凤先暂且叫着,你觉得不好,换了它也行。以后等她大了,还劳烦你给起个学名。”苏太太道:“凤先就凤先吧,不消换来换去的。你说你也不先通知我一声,我还没来得及找乳娘呢,这么个小不点,还没几天吧,光吃奶粉怎么行?”赶紧叫了天青来,写了启事,大街小巷去张贴,李太太归置了凤先,觉得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,想着妹妹泉下有知,也该安心了。往回走的路上止不住腿软落泪,回去不久,便害了头痛。
李老爷因为生意上的事离家近半个月,夜晚来家,听见说太太前几日害头痛,心疼得要命,问霜儿请了医生不曾,霜儿说太太没让请医生,只让小喜儿来瞧过一回,抓了点药,太太吃过药后便好多了。
没过几日,李太太又闹着要回娘家亲自到妹妹坟头上香,李老爷好言相劝,说她怀着身孕,受不了这舟车劳顿,实则不想她带着胎儿沾染晦气。过后捎信将她娘家接生婆请了来,那接生婆带来她娘家预备下的催生包,果然七月中元节那晚,产下一个女婴,不足四斤重,小猫一样,脚上还带着红痣。接生婆私下对人说,这婴儿出生时就带了戾气,个头太小,又恐怕难养活。这话传到李太太耳朵里,她是死也不信,成日抱着婴儿不离手,亲自喂养,夜晚也不例外。她说凤姑是过了凌晨生的,生日不在中元节,而在七月十六。这孩子便一日一日大了起来。
凤姑百日那天,李老爷设了家宴款待亲朋,亲戚之外,只请了万太爷、杜二叔和喜儿。苏太太原是收了贴的,无奈碰巧前一天有上海来的她姐姐一家人来做客,抽不开空,使天青送了对金镯子、金项圈和一封礼金来。李家孩子们往学校请了一天假,义、孝两位简直放了疯似得,在花园子里胡乱冲撞,崇善穿着栓银铃的虎头鞋,也跟着疯跑。崇文端坐在花园门首帮着黎叔在礼帖上记名,丫头们忙着看顾少爷,还要给太太娘家来人七婶八舅安排住所,伺候茶水,一个身子恨不能分开使。
香笙在太太身边照料,霜儿得空去帮绿萍摆桌放凳。霜儿细细看她,发现她今天好似格外不一般,见她特意描了眉,画了胭脂,一张小嘴儿红红的,比平常生动许多,便打趣她:“今日要见什么人,打扮得这等俊俏?”绿萍啐她一口道:“呸,休看扁了我。谁配我为他打扮来?”霜儿道:“我听太太说,苏太太家来了上海的客人。”绿萍道:“你倒蛮空,打听起人家的事来了。”霜儿道:“你不要急,听我说完。天青昨天送礼来,我看她不对劲,这冷天的,穿了件水蓝旗袍,打扮得花枝招摇,我就问她:‘是不是苏太太要把你许配人家了?’她红了脸,也没说什么。你说她是为什么来!”说完嘻嘻直笑。绿萍想了想,忽然想通了理,追了她骂将起来:“你这个贱坯子,谁给你胆子作起我的梗来”两个人嬉闹作一团。这时候,黎叔走过来,喊绿萍道:“绿萍丫头,还在这里胡闹,杜二叔寻你哩。”绿萍气喘呼呼问道:“他在哪里?”黎叔道:“你手头上活先放下,跟着我来。”
黎叔领她到了花园门首,见杜若和喜儿立在那里看崇文少爷写字,绿萍走了几步便停下了,向那门首喊问:“杜二叔,有什么事?我那边还有活。”杜若走前来,递给她一个纸包,道:“上回许诺赔你一条新裤子。不知道你的尺寸,你试试先,大了小了告知我,我拿店里再改改。”绿萍道:“上回那裤子,我自己补过了。现在我不能要您的东西呢!”杜若道:“哎呀,叫你收你便收着嘛,以后若有什么事拜求你,也方便些。”说着故意紧盯着她不放,看得绿萍心儿砰砰直跳,臊红了脸道:“我一个小丫头,能让您杜二爷拜求什么事。”杜若软声细语贴近她道:“拜求你的事多了到时候不要推辞才好。”绿萍羞得头埋到胸前,什么话也说不出来,扭捏了半日,听见李老爷喊杜二叔里边去了,才迈步往院子里,将那纸包藏在床褥下边。
李太太在沁心阁厅下,陪着乡下来的娘家人说话,大家都特意避开谈论半年前她小妹的死,倒是有一个不知轻重的女孩,是她表嫂的女儿叫做全花的,前年招了门女婿,今年开春生了个女娃,也抱来了城里临世面。大家正说着恭喜的话,她大喇喇得问:“表姑,我那小表妹过继在哪家?她出生时,我还赏过她一口奶呢!”被她妈挤眉弄眼拉扯在人后边,大家伙都看着她。李太太道:“过继在李老爷一个没生养的亲戚那里。”全花妈为了圆场,赶着叫大伙起哄抱出凤姑来瞧,香笙进房去,给那小丫头裹了一件貂绒毯,抱出来给大伙看。全花妈看见那娃娃白蚕也似得手臂上两只金灿灿的粗壮的镯子,肥短的颈项间圆盘大的金项圈,不觉瞪大了眼伸手去摸,问道:“这娃娃的镯子圈儿,镀的可是金?”把香笙笑得出了泪。
李太太道:“这是叫金店里打的哦,差点忘了,”她转问翦婆道:“给苏太太家预备的八个红鸡蛋煮好没有?”翦婆道:“煮好了,还在炉子上温着。”李太太把香笙叫到近前,附耳向她道:“累你午饭前去一趟苏太太家,把红鸡蛋送去。还有我房里衣橱地下有个小黑檀木匣子,你也拿去,要亲自给到她手上。里头装着凤姑这些物件的钱。”香笙便照她吩咐去了。
香笙走到苏太太大门首,掀了铃,出来开门的不是管家,倒是一个穿着花格子毛线衣吊带裤,皮鞋擦得油儿亮,挺拔英俊小伙子,那小伙子上下打量了香笙一通,见她穿着灰蓝对襟棉袄,军绿的筒裤,红袜子黑布鞋,手上挎个篮子,上面盖着的花布露出一角,篮子里装着鸡蛋,他说:“你去别家问问,我这不买鸡蛋。”
香笙被他一句话气得不行,回道:“谁要卖你鸡蛋!你是什么人?这里不是苏太太家么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