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传《高宅深院》

天之下 三弦 15695 字 2024-10-20

“我不道歉!”楚静昙昂首,“抓我去见夫人!”

那青年瞧了楚静昙一会,似是犹豫,正要开口,那孩子却道:“哥,别听她的,这事就算了。”

“咦?”楚静昙讶异,她本以为这孩子暴戾之气如此重,吃了亏定会把事情闹大。

只听那孩子嘻嘻笑道:“你这衣服一看就不是唐门里的人,明知我是客人还敢忤逆,还口口声声要我们抓你走。”

这孩子笑的时候真让人想揍他一拳,天底下怎么有这么不讨喜的孩子?

“你想见夫人,这就是你的目的对不对?”那孩童说道。

楚静昙脸色一变。

“我猜对了。”那孩子拍拍身上灰尘,“我不跟你计较,哥,咱们走吧。”

看来真得弄出点大动静,楚静昙喝道:“看剑!”一剑刺出。那青年挡在兄弟身前,侧身避开,扭住楚静昙手腕。

“楚姑娘!”又一个声音响起,是管家杨再道,他正拖着老迈的身子赶来,向青年不断赔罪:“诸葛公子,下人不知礼数,得罪勿怪。”

“是她无礼在先,谁要你赔罪了?我们去见夫人分说!”

“我奉夫人之命照顾姑娘,如果姑娘犯事,夫人一定会处罚我。”

楚静昙顿时噎住。

“哥,走了!”那孩子得意洋洋,跛着脚离去。那青年却频频回首,欲言又止。

“你跟夫人说,再不见我,我就放火烧了唐门大院!”楚静昙回到屋里,大声对杨再道说,“我真的会这样做!”

“还请姑娘不要。”杨再道仍是恭敬,“这样老仆会受牵连。”

“我放火关你什么事?”

“在夫人眼中,就是关我的事。”

楚静昙咬牙,她不想牵连无辜,看来还要另外想个办法。先弄来一张唐门大院地图吧,最好附有守卫巡察表。

看来要更莽些,她睡前想。

第二天一早,楚静昙又要出门勘查地形,门口走入一高一矮两条人影,是昨天那对诸葛兄弟。她从杨管家处打听过,知道这对兄弟来自点苍。

“你们来做什么,想找晦气?”楚静昙立即戒备。

诸葛焉拱手行礼:“我回去后问了舍弟经过,是舍弟冒犯在先,今日特来向楚姑娘赔罪。小弟,向静姐道歉。”

诸葛然拱手弯腰,脚下鞋垫垫高,若非细看还真看不出他有残疾:“是我无礼,静姐莫怪。”

楚静昙听诸葛焉言语谦让,顿时起了三分好感:“也是我不知轻重,唐突公子,是我的错。”

“姑娘不招待在下?”诸葛焉问,“我毕竟是点苍世子,值两杯茶吧?”

“当然,诸葛公子请进。”楚静昙忙请兄弟两人入内上座,让侍女准备点心花茶。她许久没与其他人说话,与这对兄弟虽有误会,但听诸葛焉谈吐斯文,并不令人生厌,也想找人解闷。

“楚女侠武功很好。”诸葛焉赞道,“舍弟说他打不过你。”

“他还只是个孩子,他日必有所成,公子这年纪有这般武功造诣才真让人佩服。”

诸葛焉哈哈大笑:“我还跟唐门八卫交过手。”

“哦?”楚静昙好奇起来,“公子跟谁交过手?纪岚光?”

“姑娘好聪明,一猜就着。”诸葛焉笑道,“我用凌苍决破了他的九回刀,不过……”他顿了一会,接着道,“显然这纪岚光没用全力,他输得快,只是想让我高估自己,给了我面子又骗我自以为是。”

楚静昙点点头,觉得此人傲而不骄,又多了几分好感。

“三年,差不多还得三年,我才真能赢过八卫。”诸葛焉扳着手指数,又问,“楚姑娘也跟纪岚光交过手?”

楚静昙摇头道“我至少还要七八年,那还是快的。”

“峨眉武学很好,只是入门慢,偏阴柔,应付纪岚光这种刚硬刀法若是功力不足很吃亏。点苍恰恰有些硬功,楚姑娘若不嫌弃,咱们切磋切磋,或许互有助益?”

楚静昙喜道:“甚好。”

侍女此时送上茶来,楚静昙道:“公子请用茶。”

诸葛焉举杯喝茶,赞道:“姑娘这茶可比天凤楼好多了。”

“天凤楼?”楚静昙一愣,“昆明最大的妓院?”

诸葛然脸色一变,诸葛焉察觉失言,结结巴巴解释:“我……我跟唐二爷一起去的,那……”

楚静昙对寻花问柳一事并不深恶,她很清楚这些世家子弟的应酬勾当,哪知诸葛焉忙着解释,焦急道:“你比那儿的姑娘漂亮多了!”

诸葛然已翻了白眼,忙道:“哥,先不要说话!”

“公子觉得我比妓院的姑娘漂亮多了。”楚静昙笑道,“所以公子是想睡我?”

诸葛焉万料不到楚静昙讲得如此直白,连忙摆手摇头:“我要是只是想睡你,我早就开价了!”

“哥!闭嘴!”诸葛然捂着脸,看起来比诸葛焉还尴尬。

楚静昙心头火起:“公子想开多少价?让奴家斟酌斟酌!”

诸葛焉不知如何回答,只得道:“你别生气,我不是这意思,唉,你怎么听不懂……”

诸葛然拉着诸葛焉袖子起身:“楚姑娘,我们兄弟告辞。”

“我还要跟楚姑娘解释……”

“滚!”楚静昙大喝一声。诸葛焉一愣,被弟弟拽走。

世家子弟都是如此不学无术吗?楚静昙只差没气得七窍生烟。

又过了三天,楚静昙已把附近空院子地形牢记于心。要逃走有两条路,一是避开守卫夜逃,二是往大厅去见夫人,但又怕夫人不放行……

还有卫军守卫要躲避,单独见到夫人难度无异于行刺……

敲门声响起,是侍女的声音:“楚姑娘,诸葛公子来找你。”楚静昙来到大厅,见来者是那个人小鬼大的孩子。

“我能进来吗?”诸葛然问。

“叫我静姐。”楚静昙道,“你哥要你这么叫的。”

诸葛然嘴角抽动。

“那就别进来了。”

“我是来帮你的。”

“我进去了。”

楚静昙起身要回房间,诸葛然只得喊道:“静姐,借一步说话!”

“你要说什么?”楚静昙请诸葛然上座,“就不奉茶了。”

“我跟我哥从点苍来拜访唐门,九大家的世子多少要走点路,联络感情。”这孩子说话不疾不徐,倒是十分老成。

“有些九大家世子喜欢跟掌门的儿女或各殿殿主堂主往来交际,好结交关系,那是我哥的活,让他忙些没用的,我就可以忙些有用的。”

“我喜欢跟老人说话,越老越好,像是杨管家这样的人,天晓得那些有权势的人大差不差,不用浪费太多工夫,只有老人才能知道门派里的隐密。每个唐门的人都可以自夸看过蜀山上的星星有多明亮,但只有他知道夫人跟二爷喜欢吃粥时配哪种酱菜。”

“你能说点要紧的吗?我犯困。”楚静昙毫不留情地批评。

诸葛然尴尬一笑:“我的意思是,我向杨管家打听了很多事,知道楚姑娘……”

“叫我静姐!”楚静昙非要占便宜。

“静姐的处境……”

“你说话比你哥稳重多了。”

“每颗果子落地的时辰不同,我是最早的那个。”诸葛然笑,满是自得。

“看得出来摔坏了。”

“果子最重要是甜,漂亮的果子容易酸。”诸葛然把话题绕回,“你知道唐夫

人为什么要把你困在这吗?”

“为什么?”

“唐夫人有个称号在私下间流传,或许不用多久就不再是私下了,叫冷面夫人。唐门里的事比你想的还脏,你只要注意灌县那些府邸前的名牌有几个是新漆上的就行。”诸葛然笑道,“我哥不是跟八卫打了一架?纪岚光能赢,但偏偏输了,冷面夫人打了他一巴掌,斥责他无用,第二天就将他驱逐了。”

“啊?”楚静昙惊呼,她没想到纪岚光是这个下场。

“她教我千万别对身边人心软,严苛才能让人信服。近近远远,君之大忌。”诸葛然嘿嘿冷笑,“她做这些就是想在我心底种个歪念想,让我较真,对身边的人严苛。你说冷面夫人城府有多深?她连我二十年后的性子都要算计。”

“冷面夫人想驯服你。”

“驯服?”

“她喜欢你的美貌,漂亮是最重要的天赋,也喜欢你的性子,刚烈,聪明,有韧性。我听说你被打倒在地,咬破嘴唇都没惨叫,而且你一直在想办法逃出去。”

“韶光易逝。”

“权力财富也不一定能永远在手上。”诸葛然摇头,“这世上只有名声能永远持续,我们会记得几千年前的人名,但不会记得每任少林方丈的名字。”

“你的意思是夫人故意在许多人前让我出丑,是想折辱我的自尊……”楚静昙忽地明白。

“不过你显然没受影响,你还是拒绝了唐锦阳,还喝叱他。”

“我只是打输,并不丢脸,而且我本来就不觉得会赢。”

“或许脸皮厚也是静姐得到冷面夫人青眼的原因。”诸葛然不以为然,“我可受不了在几百人面前又哭又跪,或许那也是重要的领导才能。”

“你多大年纪?十二?十三?”

“年中就十六了。我只是矮,不是小。”诸葛然有些恼怒,“你会被我扇巴掌就是因为摸我的头,我成年了。”

“哦?”楚静昙讥嘲,“那留给你长高的时间不多了。”

诸葛然脸色又青又白,深吸一口气,道:“记得我们见面时那间别院吗?那是一个叫温夷的小妾的住所。冷面夫人不许丈夫的任何小妾怀孕,她不喜欢因为家事烦心。她想要你,却要驯服你,让你乖乖做她媳妇,让你认命。”

“我可以在这里耗十年。”楚静昙压抑心中慌乱,“她为什么不直接下令?方便我在新婚之夜砍死她儿子。”

“你都说出原因了,还要我说什么?”诸葛然道,“你现在就是她备用的媳妇,如果认命了,你就会嫁,嫁入唐门后也会安分,如果不认命,冷面夫人可以慢慢物色其他儿媳妇。”

“如果我能逃出去,或者见到夫人呢?”

“那只会让她更喜欢你,她或许真会出个价。”

“我不会卖。”

“那也只是价钱谈不拢。”诸葛然不以为然。

“我明白了。”楚静昙起身,拱手一礼:“那天是我无礼,不知道诸葛公子年纪,向诸葛公子道歉。也请转告你大哥,往事如烟,我还是欢迎他来作客,只要他别再找你为他准备说词。”

“我就知道静姐喜欢装模作样的人。”诸葛然讥嘲,“一开始满成功呢。”

“你还有其他事要说?”

“你不想让我帮你?”诸葛然挺胸,颇为自豪,“你应该能发现我很聪明,能为你解决所有问题。”

“而且说话特别喜欢用比喻。”楚静昙道,“应该不会只有我这样说过吧?”

诸葛然哼了一声:“我能帮你……”

“不用。”楚静昙打断诸葛然说话,“我能跟夫人一直耗下去,十年,二十年,她不会驯服我,而我总有办法逃出去。再说,唐锦阳不可能永远不成亲,她最后还是会选别的姑娘代替我。”

“浪费你的青春有什么好处?”

“我才十八。”楚静昙一笑,“我会是夫人永远想要但要不到的儿媳妇,她会记得这件事,很久以后都会记着。如果唐锦阳的儿女像他那样不成材,她就会懊恼一辈子,这世上有几个人能让冷面夫人牵肠挂肚?”

诸葛然默然良久。

“我不太喜欢这个结果。这三天见不着你,我哥茶饭不思,要不了多久就会瘦得比太阳下的雪堆还快。”

“你哥应该不缺美人。”

“要不到的最好,他喜欢倔强不屈的女人。”

“你哥也喜欢冷面夫人?”

“倒也不用这么倔强。”诸葛然翻了个白眼,“你真应该跟我哥相处一阵子。我不打算逼你,毕竟连冷面夫人都逼不了你,但我哥是个好人,他还有……嗯……一些其他优点,例如长得好看,学武很有天分。”

“我哥诚心邀请楚姑娘前往点苍游历,请静姐答应。”

这应该是最好的结果,夫人答应诸葛焉邀请楚静昙前往点苍的请求,楚静昙只在唐门被困了一个多月,虽然她真的很想试试自己能不能逃出去。

杨管家为她收拾行李:“没想到姑娘这么快就要走了。”

楚静昙轻轻嗯了一声,忽地想起一事:“是你跟诸葛家二少爷讲了我的事?”

“只是闲话家常。”杨再道佝偻着身子为楚静昙提起行李。

他在唐门五十年了,应该很清楚什么话不能说,他没道理向诸葛然泄露这么多自己的事。

“你在帮我?”楚静昙疑惑,“如果让夫人知道……”

“我以前服侍过温姨娘……那是好久以前的事了……她很好,对下人很体贴,所有人都以为是她背叛二爷才被二爷处死,只有我们几个人知道,她是服毒自尽。”

来到庭院,杨再道将行李堆上马车,楚静昙上马环顾四周。

“你早点离开也好。这院子很大………”杨再道的声音悠悠传来。

空荡荡的深园,只有花、草、树、虫、鸟、鱼,楚静昙依次路过这些……并非死物,却不知为何死气沉沉,耳中隐约听到最后那句话:

“……但住不了多少人。”</div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