梅花看着我,显得有点适应不了约会,但她很快就适应了我。
梅花说:“等多久了?”
我说:“两个钟头了!”
梅花说:“我不来,你还会等多久?”
我说:“你不来,我会一直等下去。”
“哪怕一辈子!”
梅花一听,嘴角勾出一丝浅浅的笑,没走几步,立马又打住了。
梅花说:“约你到这,是有个书本上的事要问你!”
我说:“别的事不敢说,书我是读得多,肯定知道的。”说罢,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她,脸上现出得意的神情。
梅花只好把睑放下,冷清清,不理我。
过了一会儿,梅花说:“你说读了那么多书,书上都说了些什么?”
这一问,我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。
梅花见我心下存了疑难,想必也是知道这样问得太没头脑。于是,具体说到今天上午,老师在课堂上教的一首古诗词。
梅花说:“书本上那种一排七个字,一排一排,排出四行来,都说些什么?”
我说:“嘿!这哪是什么一排一排,七排八排。这是七言律诗。说到这个七言律诗,学问可大着呢!”
梅花说:“我就是从来没懂过,所以才来问你。”说完,眼睛直直地看着我,那意思是叫我接着说下去。
我接着说道:“说到这个古人作诗啊,何止七言律诗,还有五言律诗。除了律诗,又有绝句。诗不算了,又有词,词后又有曲,一脉一脉,都是些好东西,读也读不完。”
梅花听见我话里有“好东西”几个字眼,急着说道:“照你说那样好,倒是说给我听啊!”
我说:“说到这个好啊,啧!啧!那是……”紧接着我又说不出具体怎么个好法来,因为也没具体的事物让我来说啊。
梅花踩着脚道:“急死人了!你倒是赶快说啊!”
我说:“说却不好说,尤其是说到这个‘好’字,往往只可意会不可言传。”
梅花说:“那怎么办?”
我说:“不说这个‘好’,我倒是可以跟你说说这些东西,古人一贯是怎么做出来的。”
梅花说:“那就说怎么做出来的吧。”
我说:“说到这个做吧,方法有很多种。不过大体上都是古人感怀人生世事,或是见景生情,通过以我观物,以物印心,以物著情,达到物我两相观照的情景,这时候,诗词自然就出来了。”
梅花直溜溜地看着我,一头茫然,那意思是不知所云。
梅花说:“听你说话的份儿,怎么感觉跟老师说得一个样。那我还问你干嘛?”
“我照样不懂啊!”
这么一说,我也觉得自己弯弯绕,她不能够懂得。于是,白讲一番,便说:“这个古人活着的时候,他会经历一些事,会有一些感想,他看见一些事,会产生一些兴致。对于这些感想或是兴致,他会试着表达出来。试着表达的时候,他又不是完全孤立的,常常会将身边的事物跟自己的感想或是兴致联系起来。一旦联系起来,身边的事物就不会是原本纯粹的事物了,它往往会染上人的感想或是兴致。一旦染上之后,事物仿佛会和人一样,显得有情有意,有理有节,可以和人互通哲理、互通感觉。而这个人呢,因为有了物的互通,情感兴致得到表达,心也就舒展出来了。”
梅花听着,山水十八弯,眼睛却溜溜的点闪许些光亮,想必是懂了些,兴致也就跟着浓厚些。
梅花说:“依你这么说,事物会染上人的情感,那物可成了什么物啊?”
我说:“这个物啊,也大有讲究。柳未必就是柳,花未必只是花。因为点染了人的情绪后,蝉会是寒蝉,鸦会是暮鸦,阳会是残阳,古道、西风,还会连着瘦马呢。”
梅花这样一听,先前的疑虑反倒更重了。
梅花说:“照你这么说,蝉成了寒蝉,鸦成了暮鸦,你就不一定是你,我也不一定是我,‘我爱你’还会只是‘我爱你’吗?”
这一问,我倒犯难了。虽说我读了很多书,可书上也没教过我回答这样的问题啊。于是,反过来问梅花:“依你呢,依你可怎么看?”
梅花说:“哪有什么依你依我,要真依我,蝉是蝉,鸦是鸦,山是山,水是水的,‘我爱你’就是‘我爱你’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!”
经她这么一说,我恍然大悟,原来这个世界是如此的简单而又真实啊!山本是山,水本是水,“我爱你”就只是“我爱你”。这个世界原本就是如此单纯,如此真实,可是这个人啊,因为有了自己过多的情感,往往会在这个最真实、最平常的世界里迷了路。
六、
梅花说:“先前没懂过,没懂过身边的人和事,没懂过这个世界,这会懂点,觉得透着怕呢!”
我说:“怕什么?”
梅花说:“花不是花,柳不是柳,鸦不是鸦,你还会只是你自己吗?”
想想,也是。
“一个人连自己都不是,哪还会有什么真正的爱。”
“世界多假啊!”
这样说着,梅花又将平时生活的地方,身边活着的人,想了一遍,结果是身边的人和事,没有一件不做着,没有一件不透着虚伪。
想着想着,梅花远黛浅墨的眉头上,不知不觉中染上了一弯斜挂的月牙,那双清澈的眸子在无绪中黯沉下去。
不过很快,梅花稍一停顿,立马又从自己纷繁的思绪中解了出来。
这一会,梅花的眼神显得更加明亮,更加清冷,身子迎着秋风,整个人在风中屹然直立,像风中雨中的古松苍柏。
然而,梅花那宽大的袖子,因冷风从敞开的袖口直往里钻,一种丝溜溜的冷触着手臂的肌肤,直接往上爬,通到心里去了。
梅花那双袖口子里的手,轻微地颤抖,像刚出茧的蝉在抖动稚嫩无力的蝉翼。
梅花突然说:“我要回去了!”
虽说秋风往冬赶,一步强似一步,一天冷过一天。可是我才见梅花,还没解相思之苦,她又说要回去了,我不免惊慌失措。我想要挽留她,因为我非常想她、恋她。
我说:“离上课时间还早,再多呆一会,我想多看看你!”
梅花说:“不是,不是去上什么课,我想回家,我想从什么地方来就回到什么地方去。”
我说:“怎么?你要回家?不读书了?”
梅花说:“还读什么书,书多假啊!和人一样,都尽尽透着虚伪呢!”
我说:“怎么就都虚伪了?”
梅花说:“可不是!你想想老师,同学,以及身边熟悉的人,一个个有心无心,什么都懂似的。可是,一说出什么就透着虚,一做出什么就显得装。”
经梅花这么一说,我还真觉得有这么一回事。其实我也不例外。
“我不想活在这样的世界里!”
“这种世界,没有真正的爱!”梅花说着,语气颤抖起来。
“我有啊!”我立马告诉她。
“你有吗?”梅花反过来问。
我突然不说话了。
听见梅花要回去,想到再也不能像现在这样时常见着她,我的心顿时碎了。眼睛里的泪水,团团转,只要有什么细微的东西一触,就会流出来。
梅花见我痛苦的样子,她的脸上并没有表现出怜惜疼爱的神情。她只是轻微地将肩膀耸动一下,她那白皙颀长的颈脖直接挺立,秀出十足的清相。虽说不免感觉清冷,但也会使她显得鹤立鸡群。
我眼睛里的泪水,只要是第一滴掉下来,紧接着就会一片片往外流。
过了一会,梅花走到我眼前,伸手擦着我眼眶下的泪水。但是我止不住,眼泪不停地往外流,擦也擦不净。
梅花紧接着抚摸我的脸颊。她手上沾着的泪水和冷冷的秋风,湿冷了我半个脸。
梅花将自己的脸慢慢凑过来,轻轻贴住我脸的另一边。
我将头偎进梅花的颈脖,看着远处一颗老槐树正在秋风中掉着叶子。槐树脚跟下,一围砖砌的拦墙,不知什么时候倾倒了一大片,留下一个豁大的缺口。
梅花贴着我的耳鬓,轻轻地说:“这就是爱,真正的爱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!”
说罢,几滴清冷的泪水,掉在我的鬓角上,直直地往下滑。
梅花也哭了。
这时,我才明白,原来这个世界上真正的爱,并不是一种情绪,也不是一种依恋,而是你看着我,我看着你,你抚摸着我,我抚摸着你,你我能够切切实实感受到彼此的呼吸,彼此的冷热。
爱就是这么简单。
梅花离开我的时候,将我独自丢在秋风里。我也知道,梅花的离去,只是在这片场地上单纯地离开。因为她说过,要回家,从什么地方来回到什么地方去。
当我看见梅花从我视线里慢慢消失的时候,心始终放不下。
七、
过了没多久,我就知道,我不比梅花。梅花可以靠着自己的凄清、孤独,在这个世界上独立行走,自由的来去。
我不是。
我有了爱,就陷入了对爱的深深眷念之中。尤其是当我听到梅花说要回去,更加不可收拾。
我想她,每日每夜,时时刻刻。我用粉红色的信笺,织成小小的船形、桃心形、风筝形、叶子形,信里写着我的思念,我的爱。
一封封信写给梅花。
可梅花呢,总在自己的世界里,静静的;一潭幽静的水,一弯斜挂的月,她似乎远离这纷繁的世界,在凄清幽静的山谷中,独自看落日,独自拾枫叶。
她没有给我写过一封回信。
一个秋日的下午,梅花坐在老樟树下数着落叶。
我站在梅花背后,远远看着她。落叶在梅花头顶飘过,打着璇子往下掉。
我走过去,挨着她。
梅花伸手碰碰我,天真地说:“你看啊,落叶,正落,真漂亮呢!”
我说:“这落叶,真伤了我的心!”
梅花眨巴眨巴着眼睛,直直地看着我,顺手捡起脚跟边一片枯黄的焦叶,撕成细小的片。
我说:“这细小的碎叶片,真像我的心。”
梅花紧接着将撕碎的叶片,又在地上慢慢拼凑。
过了一会,梅花突然说:“就你多心!我还爱着你呢!”说罢,立马站起身,扯着我的手,飞快地跑。
我们跑向学校后面的山脚下,看大片大片的枫树红着叶子。
那枫树的叶子,一片火海似的,烧进眼帘。
这时,我们停下脚步,选了一块苔青的岩石,肩并肩地坐着。遥远的天边,一轮夕阳正染着云,太阳光线丝丝迸进云缝里,染出一片红晕的晚霞。与遥远的天边那一片晚霞交错相接,接成一丝红沉的曲线。
夕阳在这一丝线里慢慢往下沉,美极了!
我们都看见了!
梅花伸手向天边一指,大声说:“瞧!多美啊!”
我转过头,看看身后一片枫树林,又看看夕阳薄红轻纱中的梅花,觉得她更美。
梅花见我丢神似地看着她,起手挽动鬓角几线发丝,又将两颗玉白的牙齿咬着桃红的唇角,讪讪地说:“我美吗?”
我看着梅花,伸手夹着他白皙的脸颊,无法用语言形容她。
她真美!
过了半晌,我低头顶进梅花的心窝,来回拂动,钟情万分。梅花伸手圈住我的颈脖,将脸低近我的头发。